西纳·雷曼德 – 国际事务分析师

主导叙事的终结：战略自由主义为何不再有效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安全政策主要建立在军事优势、制度性多边主义以及推广自由主义价值观的结合之上。过去数十年的国家安全文件，即使在讨论大国竞争时，也仍然假设以美国为中心的现有国际秩序是可维持且可管理的。然而，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表明，这一基本预设已变得不稳定。

该文件将世界描述为并非自由主义秩序的扩张舞台，而是一个充满竞争、制度侵蚀和权力逻辑回归的空间。长期战争的经验、金融危机、工业基础的削弱以及未能有效管理全球化后果，使美国政策制定者得出结论：战略自由主义已更多地成为实力损耗的因素，而非维持实力的工具。由此观之，超越此模式并非意识形态选择，而是对美国实力局限性的务实回应。

赋权交易主义：美国安全政策的新逻辑

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建立在一个虽未明言但核心的概念之上：安全并非道德或制度承诺的产物，而是利益平衡与议价能力的结果。在此框架下，联盟关系只有在能为华盛顿带来切实的安全、经济或技术回报时才有意义。正是这一逻辑，使得新文件不再强调”共同价值观”，转而聚焦于”公平分担负担”、”国防开支”和”盟友责任”。

这种交易导向的视角体现在美国对世界各地区的差异化处理方式上。欧洲未被描述为平等伙伴，而是一个如果未能提升其经济与国防能力，将在美国安全方程式中的地位受到削弱的角色。相比之下，对某些竞争对手——尤其是中国——则表现出更大的谨慎；仿佛华盛顿已得出结论，通过有限且受约束的协议来管理竞争，其成本低于全面对抗。

赋权交易主义并非意味着完全孤立主义，而是一种严格的选择性；基于直接损益而非历史承诺来选择博弈场、盟友乃至对手。

对欧洲与北约的影响：有条件的联盟与不确定的安全

此转型最重大的后果之一，是美国与欧洲及北约关系的性质转变。新战略明确显示，华盛顿不再愿意充当欧洲大陆安全的无条件担保者。在此视角下，集体安全仅在欧洲同样支付必要成本并摆脱对美国的结构性依赖时才有效。

此做法使欧洲处于双重境地。一方面，美国的压力可能催化欧洲战略自主性的强化；另一方面，欧洲内部共识的缺乏、政治分歧与经济制约，使该大陆在面对安全威胁时更为脆弱。在此条件下，北约从一个基于坚定保证的联盟，转变为一个有条件和流动性的框架，其可信度取决于华盛顿的情势性决策。

从现实政治角度看，这种情况未必导致北约解体，但会将其从一个稳定的霸权性机构转变为基于持续讨价还价的联盟。

竞争对手与多极世界：新秩序的机遇与风险

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全球竞争对手也传递着双重信息。一方面，美国从广泛全球承诺中的相对后撤，为其他大国扩张影响力创造了空间。另一方面，华盛顿对硬利益和经济实力的强调表明，美国并非意图退出竞争，而是改变其形式。

在正在浮现的多极世界中，美国的交易主义可能增加不稳定性，因为共同规则让位于临时的、个案性的协议。这种情况对边缘地区和全球南方国家尤其危险——这些国家既不具备大国的议价能力，也无法受益于强有力的制度性保护伞。

美国安全政策的转型可视为一次明确的现实主义回归，将实力、经济和交易置于价值观与规范之上。虽然从美国国家利益角度看此转型可以理解，但在国际体系层面，它削弱了现有秩序的合法性并增加了不确定性。赋权交易主义政策虽可能短期内降低美国成本，但从长远看，可能侵蚀盟友信任并加剧无约束的竞争。转型后的世界未必更安全，也未必更公正；相反，它将更接近于一个由实力和议价能力决定行为体命运的竞技场。

最终，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与其说是一份全球领导力的蓝图，不如说是一个大国对其能否维持其一度设计的秩序的能力之怀疑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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